原创

奇幻系列《一封来自世界尽头的邀请函3_第五章_摩天轮下的两个人》

岁岁一整天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
数学课,老师在黑板上写分数加减法,粉笔吱吱嘎嘎地响。岁岁的左手中指第二节在课桌底下被按了不下五十次——每次都会浮现一圈淡金色的纹路,每次都能感觉到那粒温热的种子在骨头里轻轻转动。她甚至试着把它按出来给同桌看,但纹路出现不到一秒就消失了,同桌头都没抬。

“你手抽筋啦?”同桌问。

“嗯。”

放学铃响的时候,岁岁第一个冲出了教室。书包里装着那把铜色齿轮,用擦脸的手绢包着,塞在语文课本和数学练习册之间。齿轮一直微微发热,把课本都焐出了一个圆形的暖印。

城南废弃游乐场离学校骑车要四十分钟。

岁岁把自行车蹬得飞快,路过最后一片居民区之后,路就开始变坏了。柏油路面裂开一道道口子,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,两边是正在拆迁的厂房和无人清理的建筑垃圾。夕阳把一切染成铁锈色,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腐味——像是烂水果和旧棉花混在一起。

游乐场的铁门被铁链锁着,但侧面围墙塌了一个缺口,碎砖上长满了青苔。岁岁把自行车靠在墙边,爬了进去。

她以前来过这个游乐场。那时候它还开着,妈妈带她坐过旋转木马,她在上面不肯下来,哭了一场。现在旋转木马的顶棚塌了一半,那些彩色的马匹漆面剥落,露出灰白色的玻璃钢内胆,在暮色里像一群生病的真马。

摩天轮在游乐场最里面。

岁岁穿过碰碰车场地和鬼屋废墟,脚下的碎玻璃咔嚓作响。摩天轮比她记忆中矮了很多,座舱全被拆了,只剩一个锈迹斑斑的钢铁骨架,像一副巨大的恐龙骨架戳在天上。

骨架下面站着两个人。

一个高一点,瘦,头发有点长,穿着深蓝色卫衣,手插在口袋里。另一个矮几公分,肩膀宽一些,背着一个旧帆布书包。两个人都转过来看她。

岁岁下意识停住脚步。

她见过高个子那个——不,不是见过本人,是见过那双眼睛。昨天晚上那个声音说“我和大副会在摩天轮下面等你”,声音就是这个人。

“林岁岁?”高个子开口了。

岁岁点点头。

“我叫陈默。”他指指旁边的人,“这是周然。我们收到你的信了。”

“我没给你们写信。”

“不是那种信。”周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和岁岁收到的一模一样,火漆上的眼睛图案旁边也有两个小人并肩的符号。他把信封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行字:

“第三位勇者:林岁岁,九岁,府南小学四年级三班,住在府南新村17栋402。”

岁岁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,然后抬头看陈默和周然。他们没有恶意,这是她第一直觉。不是大人那种“哄小孩”的善意,而是真正的、平等的郑重——像看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。

“你们多大了?”岁岁问。

“高二。”周然说。

“十六。”陈默补充。

岁岁在心里算了一下,他们比自己大六岁半。

“你们是怎么收到信的?”

陈默蹲下来,这样视线就和岁岁平齐了。他把他们收到信的经过、那座桥、冷却塔、天际塔的事情大概讲了一遍,没有用太多形容词,也没刻意说得惊险。他说到周然的爸爸失踪、说到怀表、说到时间胶囊里的弹珠和橡皮泥小人时,岁岁注意到他声音有一点变化,但不是哽咽,是那种很久没跟人说过这么多真话的沙哑。

“所以你们取回了那个盒子?”岁岁问。

“算是取回了。”周然说,“但感觉更像是……盒子把我们留在了那里。或者说,把我们变成了某种——”

“收信人。”陈默接过话,“或者发信人。我们拿到那盒东西之后,第三天,就收到了你的名字。”

“为什么是我?”

“不知道。”陈默诚实地说,“但每封信都有理由。我们那封的理由是‘尚有未耗尽的勇气与未满足的好奇’。你的信上写了什么?”

岁岁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,递过去。陈默念出声:

“你是第三个。前两个已经出发了。地图在你左手中指第二节骨头里,需要按下才会出来。别怕,他们会在第二站等你。”

周然皱了皱眉:“它说第二站等你,意思是岁岁不需要经过第一站?我们过了‘失语桥’和‘回声谷’才到‘世界尽头’,她的第一站是旧货市场,第二站就是我们这儿。”

“那第三站呢?”岁岁问。

话音落下,左手中指第二节突然热得发烫。

岁岁下意识按了一下,纹路浮现出来,但这次不是单独的地图——它和书包里那把铜色齿轮产生了共鸣。齿轮自己从书包里飞了出来,悬浮在半空中,边缘的微光连成一条线,在空中画出了一幅图。

那是一座岛。

不是普通的海岛,岛的形状像一只蜷缩的猫,尾巴的位置有一座灯塔。地图上标注了两个坐标:一个在岛的“肚脐”位置,写着“梦的储存罐”;另一个在猫耳朵的位置,写着“此处有真正的终点”。

“这不是世界尽头?”岁岁问。

“不是。”陈默站起来,盯着那座幻影中的岛,“这是更远的地方。”

地图下方出现一行字,和之前信纸上的字迹一模一样:

第一站是敲门。第二站是同行。第三站是选择。你们三人,将在岛上找到各自的寄存物——以及彼此寄存的东西。

“各自的寄存物?”周然重复了一遍,“意思是每个人都不一样?”

岁岁盯着那座岛,忽然觉得那个形状有点眼熟。她在哪里见过一只蜷缩的猫?不是真的猫,是——

“我家!”岁岁突然喊了一声。

“什么?”

“我家的地垫,玄关那块,上面印着一只蜷起来的猫,和这个岛一模一样!”

陈默和周然对视一眼。

“你家在哪里?”陈默问。

“府南新村17栋402。就是我住的地方。”

“那不就是这封信寄出来的地址?”周然翻了翻信封背面,“寄信人那一栏——”

他翻过来,寄信人一栏本来是空白的,但现在浮现出一行模糊的字迹,岁岁凑过去看,念了出来:

“寄信人:未来的你。”

沉默了几秒。

周然把那枚悬浮的齿轮抓回手里,齿轮的热度已经降下来了,但边缘还留着一圈淡光。他把齿轮递给岁岁:“这是你的钥匙。我们的已经用过了,从今天开始,它是你的。”

岁岁接过齿轮。这一次,手指触到齿轮的一瞬间,她听见了一个声音——不是陈默的声音,也不是之前那个模糊的风声,而是她自己的声音。只是这个声音比自己现在的声音更哑、更沉,像是一个长大了的自己在说话:

“岁岁,你问我为什么是你。因为你会忘记,但我不想你忘记。那座岛上有我们弄丢的东西。我要你帮我拿回来。”

岁岁的手在抖。
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那个声音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……委屈。像是一个憋了很多年没有哭的人,终于找到机会哭出来。

“你听到了?”陈默问。

岁岁点头,把齿轮攥得更紧。

“那就走吧。”周然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,“你说你家的地垫——我们现在就去看看。”

天已经快黑透了。游乐场里没有灯,只有远处拆迁工地上孤零零一盏探照灯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岁岁走在中间,陈默和周然一左一右,三个人穿过废墟,从围墙缺口翻了出去。

岁岁的自行车还靠在墙边。

“你骑车来的?”周然看了看那辆小自行车,“那我带你吧,你坐我后面。”

“我自己能骑。”

“路太黑了,不安全。”

岁岁犹豫了一秒,把自行车锁好靠在墙边,跳上了周然的后座。陈默骑另一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旧山地车,三个人沿着坑坑洼洼的路往回骑。

风很大,吹得岁岁眼睛睁不开。她把脸埋在周然的书包上,书包里不知道装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,硌得脸疼,但她没动。

路过最后一个路灯的时候,周然突然说了一句:“岁岁,你晚上怕黑吗?”

岁岁想了想:“不怕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黑里面有人跟我说话。现在我知道那不是鬼了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是以后的我。”岁岁把脸埋进周然的书包里,声音闷闷的,“以后的我在提醒我,别把什么东西弄丢了。”

陈默在前面骑,没有回头,但岁岁看见他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
三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,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和远处断断续续的狗叫声。

府南新村17栋是一栋老式的六层楼房,外墙刷的米黄色涂料已经起皮脱落,露出底下的水泥灰色。楼道灯坏的坏、闪的闪,三楼拐角的声控灯要连跺两下才会亮。

402的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,边角翘起来,风一吹就啪嗒啪嗒响。

岁岁掏出钥匙开门。

玄关很小,只能站一个人。地上铺着一块旧地垫,深蓝色底,上面印着一只蜷缩的白色猫咪,尾巴弯成一个圆环,正好盘在身体旁边。

岁岁蹲下来,摸了一下那只猫的尾巴。

地垫下面什么也没有。

她又摸了一下,把地垫整个掀起来。下面的水泥地面干干净净,连灰都没有。

“是不是要按齿轮?”陈默说。

岁岁把那枚铜色齿轮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地垫上猫咪蜷缩的位置。齿轮刚一接触到地垫表面,整块地垫就软了下去——不是塌陷,是像水一样融化,从固态变成了液态,蓝色的底色和白色的猫咪纹路开始流动、旋转,最后形成了一个漩涡。

漩涡中心出现了一只手。

不是真人的手,是像用光画出来的,半透明的,比正常的手小一号,手指纤细。那只手从漩涡里伸出来,掌心朝上,五指微微张开,像是在等着被握住。

岁岁没有犹豫,伸手握了上去。

那只手的触感很奇怪,像是握住了流动的温水,能感觉到脉搏——只是比正常人的脉搏快得多,快得像蜂鸟扇动翅膀。

漩涡猛地扩大,把岁岁整个人吸了进去。

陈默和周然同时冲上前,但已经晚了。地垫恢复了原样,猫咪还是那只猫咪,尾巴还是那个圆环,上面的齿轮不见了。

岁岁也不见了。

陈默蹲下来,用力拍了一下地垫。什么反应都没有。

“我们得等她出来。”周然靠在墙上,声音还算稳,“她有齿轮,有地图,有我们给她的信息。而且她比我们勇敢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九岁小孩敢半夜一个人去旧货市场买齿轮,然后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去一个废弃游乐场见两个陌生人。”周然顿了一下,“我九岁的时候连自己睡觉都不敢。”

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。

黑暗里,陈默和周然并排坐在404门口的水泥台阶上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
而岁岁此刻正穿过一个隧道。

不是真的隧道——没有墙壁没有顶,身体周围全是流动的光线,颜色像极了那块地垫上的深蓝和白色。她感觉自己在往下坠,又像是在往上飞,肚子里翻江倒海,但手心里还攥着那个齿轮的温度。

光线突然炸开。

岁岁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海滩上。

沙子是黑色的,像碾碎的木炭。远处是大海,但海水不是蓝色也不是绿色——是深紫色的,翻涌时发出类似于大提琴的低沉嗡鸣。海面上方没有天空,只有一片纯粹的、没有深浅的白,像是一张巨大的画纸还没开始画。

岁岁的左手在发烫。

她低头看,左手中指第二节的纹路完全亮起来了,不再是之前那种若隐若现的金色,而是刺眼的红——像烧红的铁丝。纹路蔓延开来,从手指到手掌,从手掌到手腕,整条左臂像是被点燃了一样。

她听见那个声音——未来的自己,更沙哑的那个——在耳边清晰地说:

“到了。”

岁岁抬起头。

黑色的沙滩尽头,一只蜷缩成猫形的巨岛正伏在海面上。猫的耳朵尖竖起来,上面有一座灯塔。猫的肚皮位置,有一个巨大的玻璃罐子,半埋在沙子里,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光团,每一个都在缓慢地上下浮动,像被关在罐子里的萤火虫。

岁岁深吸一口气,朝那座岛走了过去。

身后,紫色的海浪翻涌了一下,把她来时的脚印全部抹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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